他猛力蹬着自行车的踏板,在城市的街头巷尾横冲直撞。五盏红灯从他的头顶疾驰而过,一辆货车擦伤他的左手肘,数不清的驾驶员摇下车窗对他大声怒斥,他将它们一一收下,装进车兜继续飞驰。双脚的踩踏动作已经超出他意识的可控范围,就像对着电脑屏幕打野鸭,猎物一飞起就只需击点鼠标扣动扳机,动作机械,已然成为一种条件反射。此刻,倘若记忆能够像野鸭一样扇动着色彩杂乱的翅膀,在他面前毫无秩序地扑腾,他无疑是很乐意送它们一程的。鸭鸭有份,一只不剩。
为什么不呢?
Neco。猫一样的女人。近来越来越像一只昼伏夜出的黑猫,行踪不定,高兴的时候才卖乖般地出现,舔舔主人的手指。Kingio一开始领养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
Neco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平底鞋,素面朝天,眼神明净如泉,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。她温顺地将爪子放在他的手上,像是一场移交仪式,把她的后半生都托付给这个男人。男人如获至宝,将她宠在手心,捧得很高。Neco的心也随着锦衣华服的价位越攀越高。Kingio很早就有预感Neco会离他而去。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变了,从前是弯着眼睛直视他,现在却是——斜睨。
猫的胃口越来越大。那晚,她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,跳窗而去。
Shoot! Shoot! Shoot! 杀死Neco!
夏日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入卧室。闹钟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光亮,在床头柜上叫嚣不停。他揉揉迷糊的双眼,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。
电脑发出轰鸣,屏幕一片漆黑,已然自动切入了休眠模式。他晃动鼠标复苏电脑,只见显示器上跳出一行赭红大字“GAME OVER”。底下暗色的排行榜上清一色都是“Kingio”的名字,日期栏里清楚地写着“XX:XX 5/7”。
七月五日……星期一?他对了对手表,没错。
他记得自己周六晚上同客户吃饭喝酒,迷醉而归,可现在睁开双眼却是星期一了。他的周日去哪里了?毫无印象!
接下来的一整个礼拜他都在追寻被弄丢的星期天,苦思冥想到魂不守舍。老板对他在工作上的表现十分不满,勒令他在周末两天内好好反省,清醒了再回公司上班。
“你这几天过得很不好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是的,”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抱住脑袋,“我弄丢了我的星期天,就在上周。”
“我知道你上个星期日发生了什么,”她缓缓地走近Kingio,蹲下身,轻轻抚摩他的发丝,“Neco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Neco?”他像被电流激过,浑身颤了一下,抬起头愣愣看着她。
“对,Neco。你和她上周日吵架了,还动了手。于是她带着行李走了。”她在他身边坐下,白色的长裙铺散在地板上,宛若一株巨大的马蹄莲。她牵引着他的手,贴近自己的脸颊,泛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血色。“猫永远不会忠诚。忘了她吧,她背叛了你。选择我难道不好吗?”
他双目呆滞,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。脑海中有一片空白的地方,怎么也填补不起来。上周日他和Neco吵架了吗?他打了她?还是她打了他?Neco不忠诚?等等……
“Neco是谁?”
“Neco……她谁也不是。”女人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马蹄莲幽幽绽放。微弱的香气在黑暗中交织纠缠,像水草欲图挽留金鱼的脚步。
他决定不再去探究消失的日子,重振精神去公司上班。他竭力表现,以弥补上周的不足,试图挽回上司对他的印象。然而,他却发现他越来越力不从心,常常忘记一些要紧事,导致业务每况愈下。终于在一次大裁员中,他丢了饭碗。
“Kingio,你听我说,”女人正在摆放餐盘,“你这样下去不行。你必须去趟医院,我认为你的神经系统出了问题。两年了,你该从Neco的阴影下走出来了。”
“Neco是谁?”
“她是我的朋友,是你曾经的恋人。她受到引诱,弃你而去。”她将一大碗汤端到餐桌上,汤汁随着她的不可遏止的力度四溢而出。
他伸出食指沾了沾碗沿的汤汁,放到嘴里婴儿似的吮吸,吐出手指,道:“你是谁?”
女人转过身呆呆地看着他,手里的汤勺掉在瓷砖地上,摔得粉碎。
Kingio自愿住进疗养院,每天的生活都有看护士照顾,而他所要做的就是随身带上记事本和原子笔,不停地往上写自己刚刚经历或正在经历的事情,并且一遍遍地温故它们。他遗忘的东西越来越多,遗忘的速率越来越快。他甚至开始忘记一些记忆以外的东西,比如:痛觉。
那天他不慎跌倒在水泥地上,膝盖磕出一道口子,灰红一片。但他却丝毫没有感到痛,甚至一开始根本没有察觉到伤口的存在,直到巡房的实习医生发现并告诉他。
他的味觉同样逐渐发生异变,无论吃什么都只能感受到食物本身的质感,生鸡蛋的粘滑,青瓜的脆爽,棉花糖的绵软……此外,一无所有。
女人最后一次来看望他是她即将要再婚的时候。她弯下腰轻轻地抚摩他的发丝一如当初她试图步入他的生活之时,而现在她要正式走出他的生命了。Kingio躺在洁白的病床上,打着营养点滴,不久前他忘记了如何吞咽食物。他瘦骨嶙峋,眼窝深陷,已是脱了人形。他木然地看着她,视焦却穿过她的脸,汇结在遥远的未知处。她向他叙述自己近年来的生活,与未来丈夫是如何相遇相知最后相爱,但至始至终他的表情肌都不曾被牵动一丝一毫。女人流泪了,她明白他忘记了表情。
Kingio还能够做梦,只是他的梦境总是在他醒来的一刻全盘格式化。
据说曾经有过的记忆是不会被彻底清除的,即使是失忆,那也不过是找不到记忆而已,它仍旧存在于人脑的某一个角落。
梦境中的Kingio是完好的。他骑着自行车穿梭于街头巷尾。他对Neco那么好,给她吃给她穿用所有的薪水供奉她每天围着她打转,她却狠心背叛他还说他不懂她的感受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。他一想起Neco的脸就止不住地怒气上冲,并转而将怒气撒在脚踏板上。他闯了五个红灯,险些与一辆货车相撞,被无数人斥骂,汗淋淋地回到家中。屋子里仍然残留着Neco的气息,贴满墙壁的合影,生日时送给他的领带,一铁盒的信件,厚厚三大本情侣日记……他爆了一句粗口,随即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,把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收入垃圾袋,踢出门外。他要从外部实物开始抹杀Neco的存在。他的精力仍未耗尽,打开电脑射杀野鸭。每一只在空中扑腾的野鸭仿佛都成了Neco的化身,这只是初次约会时的Neco,那只是和朋友一起喝茶时的Neco,啊啊,还有在做生日蛋糕的Neco,磕破膝盖时哭泣的Neco,吃东西太急被噎到的Neco……!!!
Shoot! Shoot! Shoot! 杀死Neco!
冬天,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洒在冰冷的病床上,让洁白的床单晕染上一丝金黄的暖意。
Kingio在同样的一个清晨告别人世。
死因:遗忘呼吸。
Shoot! Shoot! Shoot! 杀死你就杀死了一半的我。
Shoot! Shoot! Shoot! 杀死我就杀死了全部的你。